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垫子,硌得骨头生疼。粗糙的触感告诉他,毛毯之下他应该全身赤裸,皮肤能直接感受到布料粗粝的纤维。
伤口处传来包扎过的紧绷之感,酒精消毒后残留的微凉和刺痛也隐约可辨。
碎花布帘拉上了,剩下朦朦胧胧的微光透进来,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立刻被全身各处传来的尖锐痛楚制止。不仅仅是外伤的疼痛,还有一股从内脏深处泛上来的熟悉的钝痛,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神经。
寂静之中他听到另一道呼吸声传来,温热的气息均匀而略沉,就在咫尺之遥。
晏秋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宁见洲侧身向着他的方向,一张英俊却难掩疲惫的脸近在眼前。
床实在太过狭窄,两个成年男人不得不紧紧挨着,才能勉强躺下。
即使在睡梦中,宁见洲眉头也微皱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烦恼。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的野性。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握得有些紧——晏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他的那枚怀表,铂金表壳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也不知道宁见洲研究出了多少内容。
他静静地望着宁见洲,分开六年,时光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反而褪去了年少时的一些张扬,沉淀出更加深邃成熟的轮廓。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倦怠、狼狈,还有一丝紧绷。
自从选择定居云溪村,过去的人与事便被他刻意地遗忘,日子平淡闲适,他沉浸在梦寐以求的生活里,却没想到变数来的如此快。
宁见洲为什么会出现在云溪村?他和欧力集团……又是怎么回事?宁见洲又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卷入了什么漩涡中?
这场意外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也未可知。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翻涌,晏秋的身体和大脑都像灌满了沉重的沙子,每一个思考都显得艰难。
剧烈运动爆发的后遗症折磨着晏秋,他感觉全身没一处骨头或神经听使唤,只能看着身侧的人转移注意力,目光描摹过宁见洲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嘴唇,以及下颌那道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旧疤——那是很久以前,两人去户外攀岩时意外留下。
锦城的记忆仿佛随着这场逃命逐渐苏醒,晏秋神色沉沉,明显是在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似乎是察觉到过于专注的凝视,宁见洲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转过头,将后脑勺对着晏秋,继续沉入睡眠,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
晏秋也收回了目光,望向碎花布帘上那片灰蒙蒙的山林天色阴影。眼下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昏睡了多久,当务之急是那些人万一追到云溪村,村里人淳朴,难免不会受到影响。
他的身体仍然无法动弹,只有思维在滞涩地流动,可惜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早已准备好,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真到发生之时仍有些不是滋味。
晏秋微微移动视线,看到不远处的木头椅子上,胡乱搭着自己那件皱巴巴沾满污迹的亚麻色裤子。
旁边打开的医药箱更是凌乱不堪,纱布、药瓶、剪刀、镊子散落一地,像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急救。
刚醒来时那点混沌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遍布全身的疼痛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乏力。右膝盖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跳动的痛楚。
刚退烧的身体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思考,脑子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晏秋知道他不能在进行思考,转而看向被山风吹开的布帘,那片被林木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白天空飞过几只归巢的鸟儿。
没看多久他感觉眼睛发酸,视野出现模糊的光斑,便不在强撑着意识清醒,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很快放得又轻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