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汽车客运站永远像一锅煮开的水。
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又从四面八方滚出去。
扛编织袋的、抱小孩的、举牌接人的、卖假票的、兜售地图的,全挤在那一小块水泥地上,你推我,我撞你。空气里全是汗味、柴油味和熟玉米味。
李晨站在出站口的铁栅栏边,手里举着张硬纸板。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李晓霞。
等了一个钟头,腿都站麻了。
人潮里终于冒出个熟悉的身影。李晓霞背着个鼓囊囊的旧包,怀里抱着孩子,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跌。一边护着孩子,一边东张西望,像只迷了方向的母鸡。
“晓霞!这边!”
李晨把纸板举高。
李晓霞看见他,眼睛一红,挤过来的那几步路,像趟了条河。到了跟前,仰起脸,嘴唇抖了抖。
“晨哥,我这是又来麻烦你了。”
声音轻得被周围的嘈杂一碰就碎。
“麻烦什么,大家一起发财。”
李晨伸手去接她背上的包。那包看着不大,提起来却沉,估摸着有二十来斤,掂了掂,往肩上一甩。
“里面都装了什么?这么重。”
“孩子的东西。尿布、奶粉、小被子。还有几件厚衣裳,我怕广州冷。”
“广州这地方跟东莞差不多,你带这些,够穿了。走,先出去。这地方人挤人,别把孩子闷着。”
李晨在前面开道。
李晓霞抱着孩子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从车站侧门拐出来,天还是那么热。大太阳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踩上去都发软。公交车“突突”冒着黑烟,摩托车满街窜。
“你看广州这地方,到处都是高楼,到处是小档口小工厂。走两步一个皮具城,再走两步一个服装城,比东莞还挤。可越挤,机会越多。我们这种普通人,在这里反而好活。”
“我都没来过省城,这楼真高。”
“高有啥用。又不是我们的。咱们那厂,才二百平。”
“二百平够了,我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能干活,就知足。”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走,坐公交,再走一段就到。”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梅姐!人到了!”
李晨在门口喊了一声。
邹连梅回头,看见李晓霞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身后是一地明晃晃的太阳。
“路上顺利不?”
“顺利,就是车到站那会儿,人太多,差点挤不出来。”
“孩子还好吧?”
邹连梅伸手,轻轻拨开孩子脸上的小包被。小家伙正睡着,小嘴一嘬一嘬,像在梦里吃糖。
“乖,一路都没怎么哭。”
“先进来。外面热。”
邹连梅让开路,领着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