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雪越下越厚了。”流朱搓着冻红的手,把一盆炭火往甄嬛脚边挪了挪。
她挪那炭盆时,弯下腰,一只手借扶炭盆的势,隔着鞋帮,按了按甄嬛那双缩在椅子下的脚,指头在鞋尖上暖了暖,才又直起身。
末了那指头没急着收,反顺着鞋面往上一勾,隔着罗袜,在甄嬛脚背绷起的一根筋上,轻轻一刮。
流朱这一弯,鬓边碎发荡下来,圆圆一张小脸让炭火烘得嫩白,那双含情眼一笑便弯出两道月牙,瞧着自己小姐,眼里满是心疼。
新年将至。
宫里头各宫都忙得脚不沾地,挂红绸的挂红绸,贴福字的贴福字,熬年糕的熬年糕,备合宫夜宴的备合宫夜宴,满紫禁城上下一派喜气。
唯独这碎玉轩,冷清得像被人从宫里剜出来的一块孤地。
甄嬛缩在椅子上,也不答话。
她“病”着,脸色让屋里这点炭火一照,白里透青,倒真有几分缠绵病榻的模样。
就是这样一副病容,也掩不住她那身玉肌:一张鹅蛋脸褪了血色,反倒白出一种透亮的净来,樱唇淡得没了颜色,含情眼半阖着,眼波却像盛了一汪温水。
华妃嫌她晦气,乐得她不来碍眼,由着她躲在碎玉轩里;旁人更懒得搭理这个一入宫就没了声息的常在,只当她命不好,活该挨不着天恩,怕是这后半辈子,都要烂在这几间漏风的屋子里了。
沈眉庄和安陵容是踩着雪来的。
“嬛儿,你身子可好些了?”沈眉庄解下斗篷,也不叫人伺候,径直坐到床边,玉手一把握住甄嬛的手,眉眼里全是真切的急,“眼瞅着要过年了,你这病,怎么总不见起色。”
安陵容落后半步,怯怯地站在帘子边,绞着帕子,好半天才凑上来:“甄姐姐,你要快些好起来才是。合宫夜宴上,总不见你,我……我和眉姐姐,心里都空落落的。”
甄嬛半靠在床头,双手叠在膝上,十根青葱玉指叫炭火烘得指尖发着薄红,映在那身玉肌上更是分明。
挤出一丝笑:“劳姐姐妹妹挂念。我这病,时好时坏,怕是熬不到年节了。这年,你们且替我去,替我多喝两盅,多热闹热闹,就算是替我活了一把。”沈眉庄眉心一蹙,她那一双蛾眉生得极淡极长,蹙起来便是三分愁。
斗篷解了,里头一身素净旗装,把她那副体态丰腴的身子裹得端端正正,香肩窄窄一溜,柳腰收着,往下却是一派丰润。
心里早把甄嬛那点避宠的心思看得七分明,却也不点破,只拉着她的手,把入宫后那些委屈、那些算计,一句一句拆开,说给两个妹妹听。
她说至苦处,眼里也泛了泪光,身子不自觉地往前一倾,松开的领口里,两团雪白软肉随呼吸轻轻起伏,正是那对酥胸雪乳,把领口撑开半寸,雪白的乳肉贴着领缘一道浅浅的红印,凝脂般晃眼。
正坐在她下首、替她添炭的小允子,一双眼慌忙避开,指尖却借着放炭铲,隔着衣角,在她并紧的膝头上碰了碰。
安陵容听得入神,身子不住往沈眉庄那边靠,一双杏眼湿漉漉的,臻首微偏,青丝委顿,想是又想起自己延禧宫里那点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灯下看她的侧脸,蛾眉淡扫,樱唇抿成小小一瓣,含着点怕人的白。
她张了张嘴,丁香小舌在唇内抵了抵,到底没敢把福顺半夜拨门闩的事说出来,只死死咬着下唇,把一肚子苦水又吞了回去。
送走二人,流朱关了院门,回来轻声道:“小姐,眉庄小姐和陵容小主走远了。”流朱回来时鞋底沾了雪,一脚泥水。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扑在脸边,把那张嫩白的小脸捂得更红了半分。
甄嬛这才慢慢坐直,眼里哪还有半分病态。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低声道:“这年,咱们碎玉轩,关起门来过。谁叫,都不出去。”流朱应了,转身去添炭。
甄嬛一个人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宠,如今争不得。
只是今日见眉庄和陵容两个还惦记着她,这冷清的碎玉轩里,到底透进了一丝暖。
除夕前两天,宫里落下一场积到脚踝的大雪。
甄嬛实在没了消遣,便命流朱寻了些红纸来,带着她和翠果,围坐在炭盆边上剪纸。
翠果跪在炕沿边,一只膝盖压着红纸,侧过身去剪那石榴的花样子,云鬓青丝一缕坠在颊边,她也不理,只拿舌尖抵着上唇,剪得极慢。
红纸裁成一片一片,剪出些窗花、福字、双鱼、石榴,摊了一炕,看着倒也有了几分过年的意思。
正剪着,一个瘦小机灵的小太监,掀了门帘进来,怀里还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人叫小允子,是碎玉轩里最末等的小太监,入宫没几个月,生得白净清秀,性子软,见人就笑,两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干净。
“甄常在,天冷,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小允子把碗双手递上,声音又轻又乖。
甄嬛接过,道了声谢。小允子却没走,磨磨蹭蹭地站在那儿,眼睛不住地往炕上那堆剪了一半的红纸上瞟,脸上又是羡慕,又是羞怯。
“你若是喜欢,我教你剪。”甄嬛见他这副模样,心肠软了。
她说着便俯下身去,柳腰折出一道软弧,一头云鬓青丝松了半边,垂下来扫过小允子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