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小潭镇的街面上行人渐渐稀了。卖豆腐的老伯收了摊,卖鸡蛋的大娘也挑着空筐回了家。
程愫和林宣还守在牛车旁边,桃子已经卖了大半,可剩下的那些桃子,眼看着就不好卖了。
程愫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摊位前,把那些桃子又重新码了一遍。粉白粉白的果子在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可街上没人,码得再好看也没人买。他看了一眼林宣,林宣正蹲在车边,手里捧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宣哥儿,饿不饿?”程愫从褡裢里摸出他娘钱氏烙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林宣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子有些干,他嚼得很慢。
程愫也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还有点硬,可嚼着嚼着,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今天怕是卖不完了,这会儿了街上都没啥人了。”林宣道。
程愫嚼着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说道:“再等等吧,等晚会儿太阳没那么毒了,人应该就会多起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可这话说出来,既是安慰林宣,也是安慰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程愫抬起头,看见三辆马车从街口鱼贯而入。打头的那辆尤其气派,黑漆的车厢,雕花的车窗,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整齐的车夫。
后面两辆稍小些,可也比镇上那些运货的骡车阔气得多。马是高大的枣红马,鬃毛油亮,四蹄踏在青石板上,蹄声清脆。
程愫心里一动。
这样的马车,不是镇上人家能有的,也不是县城那些小商户能置办起的。要么是从府城来的,要么是更远的地方。
马车在街心停了下来,头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云纹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看了一眼街边的摊子,目光从那些卖凉粉的、卖瓜果的摊子上扫过,最后落在程愫的桃摊上,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那男人朝旁边的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点点头,“去,把那个摊子上的桃子买两个来尝尝。”
这一路上走过来,天气炎热,水囊里的水喝着寡淡,外面的饭他又不太想吃,这会儿看到果子,就想吃两口。
随从应声下车,快步走到程愫面前。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别着一块木牌,显然是长期跟着跑腿的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往摊上一放,“来两个桃子。”
程愫连忙拿起两个一等品,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随从接过来,转身回到马车旁,恭恭敬敬地递进车窗里。
程愫站在摊子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那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接过桃子,缩回去。车帘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一直没走,过了片刻,车帘再次掀开。那男人的脸又露了出来,这回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
不知何时这辆马车已经走到了程愫的牛车跟前,这人撩开帘子问道:“小兄弟,这桃子是你家种的?”
程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这位老爷,是自家种的。嫁接的良种,伺候了三年,今年头回挂果。”
那男人点点头,又问:“还有多少?”
程愫回头看了看车上的桃子,“还有六七十个。都是这般的,个头稍微小一些,可味道是一样的。”
那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张扬,却透着一种真诚的愉悦,只听他说道:“我这一路从南边过来,走了七八天,嘴里寡淡得很。你们这边的东西,要么咸,要么辣,连口清爽的果子都没吃到。方才那两个桃子,是我这些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程愫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嘴上说道:“老爷喜欢,再拿几个尝尝?”
那男人摆摆手,“不必尝了。你这些桃子,我全要了。”
程愫愣了一下,林宣也愣了一下,十分惊讶:“全……全要了?”
那男人点头,“全要了。多少钱?你给算一下。”
程愫定了定神,说道:“特等的十二文一个,一等的八文一个。今日特等的上午就卖完了,剩下的都是品相次一些的,按五文一个算。”
那男人看了一眼随从,随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程愫接过,掂了掂,少说也有三四钱,“老爷,这太多了……”
那男人摆摆手,“不多。你那桃子值这个价。”他顿了顿,“明日你还在这里摆摊?”
程愫点头,“在呢,最近几天都会在这里摆摊。”
那男人又问:“特等的还有没有?”他没见过特等的桃子长啥样,他刚才自己吃的这俩味道就很不错,只是个头小了一些而已,但比那些野生的桃子还是要强太多了。
程愫道:“有,最近这些早熟的桃子正在采摘,特等的个头大品相又好,我们专门拿篮子包装了一下,比较适合送人。老爷若是想要……”
那男人打断他,“明日你带来的特等桃子,我全包了。你有多少,我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