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是作为他最亲密的器灵,共享过生死,经历过漫长的相伴,她也从未见过他流露出此刻这般……近乎“踌躇”的温柔。
这份温柔并非给予她,而是给予那个刚刚脱困、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耻于承认的酸涩,如同最细的银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尖。
随即,便是更深的、混杂着释然与某种奇异满足的复杂情绪。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不该泄露的情绪。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些许了然。
这份心动,注定无声无息,深埋心底。
能够这样静静站在他身侧,见证他一路前行,偶尔捕捉到他冰川之下罕为人知的涌动暖流,于她漫长而孤寂的器灵生涯而言,或许……便已是足够奢侈的慰藉与甜意了。
而此时的慕沛灵,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韩立的用意。
一股暖意混着酸涩悄悄漫上心头。
他知道了寇薇的过往,或许也模糊感觉到了那些共享记忆里的涟漪,但他不问不探,把说话的权利留给她自己。
这份尊重,比什么话都让她觉得安心,觉得被看重。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开始慢慢讲。
从掉进融灵法阵时的惊恐绝望,讲到意识被拖进无边黑暗、感觉到另一个冰冷存在的恐惧;从最初被压制、只能零星感知外界的孤独,讲到心魔劫里和寇薇残魂“面对面”、看见彼此记忆碎片时的震撼与复杂;从寇薇那绝望又固执的“守与等”,讲到她自己如何因为想起韩立、想起过去点点滴滴,重新燃起不甘死的念头;再到最后,水火灵根怎么起了变化,借着琉璃冰心液和自己那点不肯认输的心气,在绝境里硬是凝成了元婴,又趁着寇薇元婴被血灵反噬的当口,挣脱出来,短暂拿回了身子的控制权……
她讲得断断续续,时不时停住,有时因为想起痛苦而声音发颤。
韩立始终安静听着,眼神沉静,没打断过,只在她气息不稳时,悄悄渡过去一丝灵力让她缓缓。
当讲到心魔劫里,因为看到寇薇记忆中关于大衍神君的零星片段(虽然模糊),再结合自己的所见所感,对幻境起了疑,对寇薇生出复杂的同情,最后许下“带她出去”的承诺时,慕沛灵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公子,我……我是不是太蠢了?这种事也敢承诺……我自己都还……”
韩立摇了摇头,没让她把自我怀疑的话说完:“承诺是从你本心里出来的,也是你道心够韧的证明。没这点念头,你未必能在心魔劫里守住灵台,更别说凝婴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能不能办到,那是往后的事。至少眼下,你已经把她从彻底变成血煞傀儡的路上,往回拉了一步。”
他没对“带她出去”这个承诺本身说行或不行,只是肯定了慕沛灵许下承诺时的那份本心和勇气。这已经够了。
慕沛灵讲完了,她有些忐忑地看着韩立,等他拿主意。
韩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目光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幻境天空,缓缓说道:“照这么说,这身子现在算是你和寇薇残魂‘共住’的屋子。你的元婴新成,根基还行,跟寇薇那被镇着的元婴也还有丝缕缕的牵扯。寇薇的元婴呢,被血煞蚀着,执念深重,现在又被神雷压着,状态极不牢靠。”
他收回目光,看向慕沛灵,眼神清醒而锐利:“眼下有三件事得立刻办:第一,帮你把元婴境界彻底稳住,还得试着把你和寇薇元婴之间缠着的灵力线初步分开些,省得互相影响。第二,想办法净化或者封住寇薇元婴里的血煞怨气,不能再让它恶化或反扑。第三,”
他语气顿了顿,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得把这‘噬灵幻境’的老底摸清楚,找到它的核心阵眼和循环的关窍。寇薇的记忆证实了,这地方是有人故意布下的绝阵,既是为了‘守’,也是为了‘囚’。想破局,想‘出去’,非得找到它真正的核心不可,还有……那个布阵的人可能留下的、关于‘神君归来’或者这阵法本身的后手或破绽。”
他的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直接把个人情感和承诺都放在了“破局求生”这个大目标下面。
但这并非不顾慕沛灵的感受,而是风浪里滚过来的人最实在的活法。
慕沛灵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我听公子的。”只要能和公子在一块,再难的路,她也不怕。
韩立微微颔首,吩咐银月准备些辅助的阵法和材料,开始着手第一步——稳固元婴,尝试分离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