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字一出口,阿棠整个人的气先一变了。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绷,脚下那点散劲霎时收了回去,抬眼朝一枝春看过来的那一眼,快得像针尖上的一点寒光,瞬即又低下头去。
这一下,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面。
要真是自己露了习武的底子,方才那一问不就该点破了。
可真到了那个地步,她进楼头一日、头一趟送茶的时候,就该在众人眼下现了原形,何至于等到今夜?
她这些天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粗使的活计,落在旁人眼里,从没躲过谁,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身法漏出去,也早漏了,抓她的人也用不着等到一枝春蹙这一回眉。
想到此处,她心里松了半分,面上却先摆出一副惊慌来。
她微张着嘴,把头一歪,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望住一枝春,那神情明摆着一句话:听不懂,问的是我么。
“她听不懂的。”近旁一个圆脸的姑娘看不过去,走过来牵起阿棠的手。
这姑娘平日管着替阿棠传话,最懂她那几个手势的意思。
她先冲阿棠温声道:“别怕,一枝春姑娘问你,学过舞没有。”又怕她还不明白,便把彩儿受伤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指着榻上彩儿那只裹了布的脚,比划给她看——今晚是要上场的,脚坏了,跳不成了。
阿棠看完了,又看了看那圆脸姑娘,像是终于懂了。她垂下眼,略一迟疑,抬起手来,一顿比划。
满屋子的人都静着看她。
那圆脸姑娘替她翻,一句一句地道出来:“她说,她进楼之前,原在一处县令府上当过几年丫头。那府上的姑娘请过先生教舞,她在底下伺候,跟着学过些日子,算是有点根底。后来那县令犯了事,被流放边关,府里散了的,她也待不住,就自己跑了出来,一路南下,才到咱们这儿。”
“哦——”一枝春听到“县令府上”,眼底那点疑色淡了些。
流官之家养得起教坊出身的舞师,家里的丫头跟着学些皮毛,是常有的事;一个流放的县令,一个跑出来的丫头,这对得上,也没什么破绽。
一枝春伸手,虚虚托住阿棠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两眼。
那双手虽没碰上,却也足够叫阿棠僵在原地,眼里那点怯,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果然,”一枝春收回手,声音里带了几分赞意,“我方才瞧你走路,下盘稳得很,小腿肚绷着,是常年压腿、点足攒下来的,藏都藏不住。你没学过整套的舞,可你这底子,是练过的底子。眼下临时抱佛脚,我只问你:敢不敢上?把彩儿那一路的飘带替你,跟上我的步子,今夜这场,就靠你了。”
阿棠没答“敢”或“不敢”。
她先到榻边又看了一眼彩儿——彩儿肿着脸,也看向她,那眼神里又愧又盼,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棠这才回来,朝一枝春吸了口气,把腰一直,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枝春便不再耽搁,转身唤过三四个姑娘,就在后台临时架起场子。
先是教她飞天舞起手的定步,转身的落脚,再是接飘带的时机,如何把一条带子甩出去、又如何在最高处收回来,全靠腰上使巧劲。
几个姑娘围着她,一个扯住她的带子做样,一个扶她的腰,一个喊拍子,都说急是急,难得她学得快。
阿棠起先还装着生涩,一两条带子接得磕磕碰碰,转了两回,脚下便顺着那拍子走稳了,一条七尺长的彩带抛上去,兜出一个圆,又稳稳落回她掌里。
几个姑娘一齐叫好,说这哪里是生手,分明是旧日练过。
外头的笛师已经起了两回调,堂下的人等得不耐烦,喧嚷一阵高过一阵。
一枝春看时辰到了,抹了额角一层薄汗,替阿棠把最后一条飘带系好,又替她理了理妆。
脂粉是姑娘们匀给她的,眉眼一描,总算上了台面。
她伸手在阿棠手背上拍了一下,用眼神替她压了压那点浮起来的慌,便挑帘先一步出台去了。
笛声骤起,琵琶相和。
帷幕一掀,阿棠随着那一众姑娘,从两侧鱼贯而上。
她仍跟在末位,先不露,只照着方才练的,一条彩带抛出去,又抛上去一条,两条带子在半空里扯开,红的、青的,缠成一团,她步子一转,人便进了那带影里。
堂下起初只当是寻常替补,有几个眼尖的早看出了这末一个身条不对。前排那几个公子哥儿登时来了精神,一个吹起了口哨,另一个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扬声喊道:“咦,这小姑娘是谁家的,换人了?瘦得跟根柳条似的,风一吹怕就折了。“
“你且看她的身段。”旁边那个把他一压,笑得笃定,“瘦是瘦,那腰,那腿,一眼便知是个吃过苦的。往下看,别忙着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