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老妈突然刹住了脚。
我挑着箩筐,差点撞在她后背上,赶紧停住步子:“妈?”
老妈脚跟一拧转过身来。
那张白净的脸庞此刻紧绷着,凤眼通红,盯着我的眼睛,两只垂在裤边的拳头攥得紧。
“王想。”
老妈极少连名带姓地叫我。
“刚才在那房子里,上头看到的,下头听到的,哪怕是一个字,一个影儿……”
老妈带着母亲绝不容侵犯的威严:
“全都给老娘烂在你的肚子里!死也不能往外吐半个字!”
她往前逼了半步,手指快戳到了我的鼻子上:
“要是让老娘晓得你在外头嚼舌根,或者在你外公外婆面前露了半点马脚,老娘打断你的狗腿,把你赶出家,听到没得?!”
我挑着扁担,迎着老妈那夹杂着屈辱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记住了。我啥都没看见,啥都没听见。”
老妈盯着我的脸看了三四秒钟,确认我眼里没有敷衍,肩膀才像是卸了千斤重担般塌了下去。
她抹了一把脸,揉了揉眼角。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屈辱惊恐与羞惭的情绪,在短短几秒钟内被熟悉的市井坚硬覆盖。
老妈叉起腰,横眉竖眼地朝我啐了一口:
“还愣着干啥子?!挑个箩筐磨磨蹭蹭像个裹脚老太太!赶紧滚回屋!一锅土鸡汤放冷了全是油膏子,回去还得生火热!”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朝山脚下的老宅走去。
仿佛刚才在那间烘房里的人根本不是她。
回到老宅院坝的时候,发现堂屋门敞开着,外公外婆竟然已经从隔壁山梁吃完春酒回来了,正坐在电暖炉边上喝浓茶。
老妈一进门诧异道:“爸,妈?你们不是讲要在老表家过夜,天黑赶不回来吗?”
外公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大着嗓门说起来:“害!老表家几个外孙子全染了风寒在屋里哭闹,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得!屋头闹翻了天,饭席乱糟糟不知啥时候能开,我和你妈随便刨了碗汤面,一想明后天你们就要回县里,家里一堆零碎事要交代,正好赶上村东头老三开农用三轮车回湾里,顺道就把我们带回来了!”
外婆也迎出来接我的扁担:“就是,别人屋头哪有自个家热被窝舒服!快把挑子卸了,看把手冻得红咯!”
老妈神色自若地解下头巾,在门槛上拍打着泥巴,嘴里顺理成章地跑着火车:
“后山那烘房年头太久,木梯子烂了几根横档,不敢踩!你外孙在底下找了几根粗木头重新绑了梯子才爬上去的。上头的笋干压在苞谷壳底下,翻检了半天才弄利索,哪有那么快嘛!”
老妈边说着,边解开扣子,熟练地套上围裙:“妈,鸡汤热了没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盛两碗出来垫垫底。”
“热着呢热着呢,一直在炉子上煨着,快洗手吃!”外婆心疼地推着老妈往灶房走。
我把箩筐卸在柴棚角落,去压水井旁打了盆冷水洗手。
冰凉的井水浇在手上,激得我打了个冷战,可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全都是叶老汉那些浑话,和桂花嫂最后绝望的屈服。
今晚九点半。
叶老汉咳嗽三声。
叶斌的房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