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在后头?”老妈敏锐立刻隔着窗子喊了起来。
我一激灵,慌忙清了清嗓子回道:“妈,外公让我来抱柴火!”
窗里头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老妈拉开门走出来,脸上红潮还没褪净,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我,故意板起脸训斥:“毛手毛脚的!抱柴火就抱柴火,在窗户底下鬼鬼祟祟干啥子?灶膛里的火快灭了,还不搞快点!”
“哦……哦,马上来。”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赶忙抱起一捆干木柴快步走进灶房。
从老妈身旁错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肥皂清香,手臂不小心擦过她的棉裙,那一侧就这么擦过我的小臂烫得我发麻。
老妈似乎也缩了一下身子,抿紧了嘴,转过去拿抹布擦拭案台,谁也没有再说话。
大年夜。。。
青石坎的山坳里飘起了零星的雪粒子,西北风刮过老房的屋檐猎猎作响。
堂屋里头却是一派年味。
八仙桌摆在中间,上方吊着一盏白炽灯,把屋子照得亮。
桌上摆着一口大锅,里头是用老母鸡和腊猪蹄煨出来的浓汤,乳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野山笋和香菇在里头翻滚。
桌子摆满了碗碟:肥瘦均匀蒸得软糯的烧白,码得齐整的香肠,撒着葱花的粉蒸排骨,还有一盘凉拌折耳根和炒酥肉。
外公换上了一件簇新的中山装端坐在上首。
他从桌底抱出一坛子,拍开封泥,一阵辛辣醇厚的包谷烧香瞬间在飘散开来。
“来来来!大年三十除夕夜,我们全家团圆咯!”外公哈哈大笑,提着竹酒提,先给我的倒了一大碗白酒,“乖孙,今天你得陪外公喝!这酒是前年封坛的包谷老烧,烈得很,是男人的酒!”
“老头子你疯了嗦!”外婆端着一盆肉圆子走出来,一见这阵势,立刻开骂,“想儿才刚回来,胃肠还没调理顺当,你倒这么大一碗,是想把他灌死啊?”
“大过年的,你个老婆子少扫兴嘛!”外公脖子一梗,“我老叶家的外孙,在大城市见了大世面的,喝两口自家酿的包谷烧算个啥子?乖孙,喝不喝得?”
我看着那大半碗土烧酒,在上海这一年受的窝囊气,以及此刻心底淤积的邪火,仿佛都需要这么一碗烈酒来浇灭。
我端起碗,冲外公一扬:“喝得!外公,我陪您喝!”
“好!有种!”外公一拍桌子说到。
老妈就坐在我旁边,此刻换了一件喜庆的玫红色毛衣。
大巴山的屋里冷,但烧着电炉子又喝着热汤,老妈脱了臃肿的棉袄,这修身的毛衣立刻把她熟透的身材展现出来。
老妈想要抢我的酒碗:“你逞啥子能嘛,空着肚皮喝烈酒,胃不想要了嗦?”
“么妹儿,你莫管他!”外公笑骂着拦住老妈,“男娃子就要有男娃子的血性,成天护在翅膀底下,能长成参天大树?碰一个嘛!”
瓷碗碰在一起,我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火辣的酒液如同一把烧红的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辣得我直泛泪花,但那股郁结的闷气也随之被冲开了。
“好酒!”我喘出一口酒气,哑着喉咙喊了一声。
“哈哈哈哈!痛快!”外公高兴得两眼放光,夹起一大块烧白塞我碗里,“快,压哈酒气!尝尝你外婆蒸的烧白,肥而不腻软得很嘛!”
外婆也笑眯眯地坐下来,不停地往我碗里堆菜:“多吃点,想儿,肉圆子也是你妈亲手剁的,多吃几个补补元气。”
一家四口围着八仙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外公已经成了关公,话头匣子也打开了。
他抿了口酒,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看着老妈突然叹气:
“么妹儿啊。”
“干啥子嘛,喝两口马尿又想教训人安?”老妈小口喝着碗里的汤,语气里带着在自家的娇憨。
外公摇了摇头放下酒杯,话沉缓了下来:“你一个人在县里守着那个包子铺,十六年了。想儿现在大学念完了,现在也回四川了,往后成了家立了业,你这辈子……就真打算这么一个人冷冷清清过下去嗦?”
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