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初。
距离李馨乐论文答辩还有大约两周。
我每天的生活像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机器,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转——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处理设备安装的收尾工作和总体验收的前期资料;中午在工位上扒两口盒饭;下午继续跑六职校,和后勤处对接各种签字盖章的文件;晚上回出租屋,对着电脑核对验收清单,直到眼皮撑不住为止。
六月底的总体验收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又是两百万尾款。黎安德那句“路还长着呢”像一条湿冷的蛇盘踞在我的脊椎上,每当我稍微松一口气,它就收紧一圈。
阶段性验收的两百万进度款拨付流程已经启动了,公司暂时喘了口气。
但周总的电话从每天一个变成了每天两个。
“总体验收的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评审专家那边联系好了没有?黎处长最近什么态度?”
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和馨乐的联系减到了最少。每隔两三天一条微信。
偶尔通话不超过三分钟。
她说她在赶论文。我说我在忙项目。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疾驰,中间隔着一片巨大的、沉默的虚空。
那些碎片——工地板房里的S型曲线、那枚红底金字的校徽——还堆在我脑子的某个角落。
它们没有消失,但被项目的压力暂时压住了,像地表下的岩浆,暗流涌动却尚未喷发。
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
或者说,我不敢去想。
(二)
与此同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别的事情。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有些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有些是根据后来发生的一切逆推出来的。
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六月初的某个晚上。
舒心阁。
李馨乐准时到达,换好了那件暗红色的旗袍,正准备下楼等客人。
阿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拦住了她。
“66号,今晚不用上班了。”
“怎么了?”
“德哥的吩咐。从今天起,暂停你所有的接客安排。直到他另行通知。”
李馨乐站在走廊里,手指还搭在旗袍侧面的开叉处。
阿芳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通知就是通知,不需要解释。
她掏出手机,给黎安德发了消息。
“德哥,阿芳说暂停我的安排了?”
回复来得很快。
“你马上要答辩了,安心准备。这段时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顺利毕业了,有的是时间让你爽。”
她又打了一行字:“威廉那边呢?”
“威廉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了。答辩前,谁都不许碰你。”
谁都不许碰你。
这五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钟,然后被新的消息通知推到了对话框的上方。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再打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