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是多年生的高大乔木,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破碎的月光和路灯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气息,还有湖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感。
起初,我们只是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享受着这份久违的、不被打扰的宁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藏在哪片草丛里的虫鸣。
走着走着,我的目光落在了小道旁一个已经生锈的、漆皮斑驳的秋千架上。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
“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忍不住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非要在这个秋千上玩‘飞高高’,你推我。”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也浮现出怀念的笑意:“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胆子小得很,嘴上喊得响,真荡高了就怕得哇哇叫。”
“哪有哇哇叫!”我辩解,笑意却更深了,“我就是……就是让你慢点。结果你呢?越推越起劲,还笑着说‘男子汉要勇敢’。”
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到她眼角笑出的细细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结果勇敢过了头,”她接话,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某位小男子汉因为害怕,死死攥着铁链不敢松手,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个屁股墩儿就坐在了沙坑里,啃了一嘴沙子。”
“咳咳……”我有点窘,那模糊又清晰的记忆涌上来,“还不都怪你!推那么高!而且后来我哭了,你还笑我!”
“妈妈哪是笑你,”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也亮晶晶的,“妈妈是看你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紧紧攥着两把沙子不肯放手,觉得可爱又好笑。然后赶紧抱你去湖边洗手洗脸,你还不乐意,非说那沙子是‘宝藏’。”
我们走到了湖边,水面在无风的夜晚像一块深色的绸缎,倒映着不远处路灯的昏黄光点和稀疏的星子。
湖边的长椅空着,但我们没有坐,只是倚在木制的围栏边。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妈妈颊边的碎发。
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们就这样,倚在栏杆上,你一言我一语,翻捡着时光深处那些平凡却闪着微光的碎片。
说起我学骑自行车时,她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我却总是连人带车栽进旁边冬青树丛;说起我第一次学做饭(煮泡面),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她却夸我说“我儿子真厉害”;说起某个雷雨夜我吓得钻到她被窝里,她却给我讲童话故事,结果两个人都忘了害怕,听着雨声睡着了……
回忆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
那些糗事、窘态、小小的失败和夸张的哭泣,在多年后的这个夜晚,被重新提起时,都褪去了当时的尴尬或沮丧,镀上了一层名为“童年”和“母爱”的温暖金光。
没有学业压力,没有诡异游戏,没有禁忌与挣扎,只有单纯的、被呵护着的成长点滴。
妈妈的语气始终轻柔,带着笑意,偶尔摇头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在她娓娓的叙述中,那个调皮、胆小、依赖着她的“小姜升”形象,与我此刻的身高和模样重叠,却又奇妙地分隔开来。
我能感觉到,在这些回忆里,她放松而快乐,仿佛暂时回到了那些只需要担心我磕着碰着、吃饱穿暖的简单岁月。
走到公园门口时,妈妈忽然轻声说:“以后要是觉得累了,或者心里闷,就跟妈妈说。不一定非要来这里,哪怕只是……像今晚这样,一起出来走走,说说话,也很好。”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公园门口的路灯光线比里面明亮一些,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神柔和,带着一种洗去疲惫后的清澈,还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夜风拂过,她浅杏色的针织衫微微拂动,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你看,”她朝身后宁静的公园示意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这些地方,这些事,都还在呢。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吗?天塌下来,也有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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