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海岸,连日肆虐的暴雨终于稍稍歇息,但浓重黏稠的白色海雾依旧如幽灵般笼罩着整个三芝山坡。
湿冷的空气顺着清水模建筑的缝隙钻入室内,带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涩气息。
沈雨薇站在二楼温室花房的玻璃窗前,单薄的身躯裹在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开襟外套里,双手紧紧环抱着手臂。
昨夜在地下酒窖发生的剧烈冲突,依然在她身体深处残留着难以磨灭的隐痛。
她的双腿内侧还泛着酸软,腰际与手腕处残留着陆承泽霸道捏掐留下的指痕,可那种被药物与情欲层层包裹的迷雾,却因为昨夜的记忆闪回而被彻底撕开了一角。
她很清醒,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看着玻璃窗上凝结的冰冷水珠,大脑飞速运转着,行销企划严密的逻辑思维正在逐一重组那些破碎的线索。
就在这时,别墅外那条被落叶与泥泞覆盖的私人斜坡上,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踩碎枯枝的脆响,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穿透浓雾,跌跌撞撞地朝着花房的侧门走来。
沈雨薇的心跳猛然加速。
她快步走下花房阶梯,透过透明的强化玻璃,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陈以晴穿着深色风衣,俐落的栗色短发被雨水和海雾打得微湿,脚上的真皮短靴沾满了黄泥,原本精致的都会妆容带着熬夜的憔悴,但那双眼眸依旧锐利而坚定。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防水公文包,正用力拍打着花房的玻璃门。
【雨薇!开门!是我!】陈以晴压低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焦急呼喊。
沈雨薇连忙转动花房侧门的金属把手。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喀嗒声,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潮湿冰冷的风夹杂着陈以晴身上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扑面而来。
【以晴!】沈雨薇眼眶一热,连忙将好友拉进温室内,迅速将门重新带上。
陈以晴反手紧紧抱住了沈雨薇,双臂用力得发颤。
【老天爷,你真的在这里……联外道路坍方抢通了一半,我清晨搭第一班捷运淡水线到终点站,叫了三辆计程车都没人肯上山,最后加了两倍车资才让司机载我到县道口,我自己踩着泥巴爬了两公里山路进来的!】
陈以晴松开怀抱,上下打量着沈雨薇苍白消瘦的脸颊,视线落在她颈侧尚未褪去的深红吻痕上,眼底顿时燃起愤怒与心疼的火光:【那个浑蛋对你做了什么?他真的把你软禁在这里!】
【以晴,我记起来了一部分……昨晚在酒窖,我想起了阳明山,想起了争吵……】沈雨薇拉着陈以晴走到花房最深处的木质花架后方,这里被茂密的龟背芋与垂挂的常春藤遮蔽,隐密且不易被主屋察觉。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陆承泽一直在对我说谎。他给我吃的药根本不是普通的维生素,而是高剂量的镇静成分。】
【我知道,许昭远心理师已经把初步评估传给我了。雨薇,你听我说,你必须看看这些东西。】陈以晴迅速拉开防水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与列印资料,双手递到沈雨薇面前。
花房内弥漫着泥土与湿润植物的香气,沈雨薇颤抖着接过那些纸张,指尖冰冷得像冰块。
最上面是一叠来自台北荣民总医院与马偕医院的正式验伤诊断证明书。纸张上的日期跨越了过去两年——
【诊断:左侧手腕深层挫伤、皮下瘀血,合并韧带扭伤。】
【诊断:颈部挫伤伴随压迫性红斑,前胸壁软组织钝挫伤。】
【诊断:情绪性解离反应、急性压力疾患,建议接受持续性精神科追踪与心理咨商。】
看着那一行行冰冷刺眼的医学名词,沈雨薇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那些曾经被大脑防卫机制封锁的恐怖画面,化作一道道闪电劈入她的脑海。
【这……这全都是真的……】沈雨薇的眼泪无声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诊断书的印章上,晕开一片红墨。
她记起了手腕被死死扣在木地板上的剧痛,记起了被逼到墙角时男人那双充血可怖的双眼,记起了每一次争吵过后窒息般的拥抱与近乎施舍的温柔。
陈以晴翻开下一份文件,那是许昭远心理咨商所的晤谈摘要与台北地方法院家事庭的律师委任合约截图。
【车祸前三个月,你就已经鼓起勇气找了家事律师,决定正式向法院诉请离婚。陆承泽当时收到了律师函,整个人彻底失控。他跟踪你到内湖公司,甚至在你的租屋处楼下堵人。车祸前一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你受够了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日子,你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打算先搬到我家暂住……】
陈以晴握住沈雨薇冰凉的双手,眼眶也跟着泛红,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雨薇,三年前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旅行!那天晚上你拖着行李箱要走,他开车在山路上疯狂追截你,最后你为了抢夺方向盘,车子才冲出护栏翻落山坡!你受伤失忆后,他利用你对外界的认知断裂,伪造了这栋别墅里的恩爱幻象,把你当成没有自主能力的孩子一样关在这里!】
【车祸……行李箱……】沈雨薇痛苦地闭上双眼,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胸口。
那些遗失的记忆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那辆在暴雨中失控打滑的黑色休旅车、仪表板刺眼的红光、男人在耳边近乎疯狂的吼叫声【你休想离开我,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以及翻车瞬间天旋地转的剧痛。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也没有浪漫无瑕的避世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