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落座的陆叙周身气场彻底沉下来,深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的穿搭衬得他硬朗的五官愈发冷锐迫人。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无声的压迫感缓缓蔓延开来。
“诸塞大教堂爆炸事发当天,你身在何处,那场轰动全网的命令,是不是你亲自下达的?”
陆叙抛出了压在心底最久、最尖锐也最想求证的核心问题,语速缓慢又沉重。
晏秋喝了一口水,从容坦荡回他:“事发当日我一直在克艾斯林城堡。”
“我的管家可以出具当日完整的行程记录。”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不过这些基础的查证工作,你们应该早就反复核实过了。”
“目前有核心证据,证明那场轰炸的最终指令由你下达,整份证词链条完整,足以形成定罪的铁证。”
若非手握一份铁板钉钉的致命证据,联调局上层也不会轻易动摇立场,公然站队。但那份证据来源不明,联调局更不敢供出来源,导致不能成为关键性证据,上面的意思是不顾一切也要死死钉死这位公爵,否则大家就要一起完蛋。
“这份足以定罪的关键证据,就在我手上。”
听闻此言,一直万事不上心的晏秋终于微微调整坐姿,单手撑着下颌,目光安静地落在陆叙脸上,静静打量数秒,“陆督查现在是代表自己,还是那群墙头草里的谁,专程来和我谈条件?”
语气虽然不曾变化,但他心底悄然漫上一层失望,他向来欣赏“陆叙”这类人身上不畏强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纯粹,却没想到刚才口口声声在意真相的人,转而开始和他谈条件。
联调局内部的腐朽与功利是彻底没救了,不过这是康纳该头疼的事。
“不妨开个价,这份证据留在你手中只会引火烧身,不如交给我的人妥善处置。”晏秋把玩着那瓶水,语气玩味。
陆叙全然没有察觉晏秋态度变化,反而是沉浸在他几乎变相认罪的话语中,长久以来的侥幸与自欺欺人轰然崩塌,眼底有些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压着愤怒与失望,低沉又锋利地发出诘问:“我不代表谁。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诸塞只是收留了几个被驱逐的罪犯,大教堂里都是无辜的普通信众,你明明清楚真正得罪你的主谋是利安,他早就死在你手里,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为了几名小喽啰,甚至不惜炸毁一座传承几百年的教堂。
当利安这个名字被提及,晏秋眼底所有的从容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戾,这还是陆叙第一次见到他露出鲜明的情绪。
“我和利安的恩怨,永远不会随着他的死亡宣告一笔勾销。”晏秋语气冷硬,字字锋利,“这句话,我很早之前就说过。”
诸塞不听警告在先,那也别怪他动用武力。
看着他展露凛冽锋芒,陆叙心底的酸涩与难受愈发浓烈,他宁愿杜尔诺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万事疏离,至少那样他还能靠着心底残存的执念自我欺骗,保持住那一份偏袒。
刚收到上级传来的证据时,陆叙心底是全然不信的,并非他笃定杜尔诺品性纯良、从不沾血,而是他清楚以杜尔诺的城府与缜密手段,若是真的下令,绝不会留下直足以钉死自己的破绽。
原本他满心笃定杜尔诺能在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可仅仅不过一天,伴随着两份到手的证据,陆叙已经没有那个底气为杜尔诺辩护。
陆叙死死凝望着眼前神色冷冽的人,眼底积压的失望、愤怒、茫然与不甘层层交织。
“所以你是亲口承认了?外界的舆论没有半分冤枉你,大教堂的轰炸命令是你亲自下达,海尔号的整场悲剧皆因你而起,这么多无辜之人葬身、家破人亡,你心底就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歉意?”
他始终看不透眼前男人的心思,明知这场风波足以给他扣上致命的罪名,先前让调查员空手而归,此刻竟然又坦然在自己面前承认了所有罪责。
杜尔诺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他情绪浓烈的诘问,晏秋不答反问,“陆督查多年来执着追凶、坚守律法,维护公道,难道一路走来从未牵连过无辜之人,从未有过安稳幸福的家庭,因你执着的真相破碎崩塌?”
“有。”陆叙毫不犹豫回答,下颌绷得愈发紧实,眼神坚定又弥漫着沉痛之色,“但我的失误是办案过程的无心牵连,和你的行径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年少那场火场惊鸿一瞥、心底藏着几分执念,从城堡见面伊始,他们就应该是彻彻底底的敌人。
话说到这里,心底仅剩的耐心与闲谈兴致尽数耗尽,晏秋轻轻转动着手腕,缓缓说道:“不管那份证据是谁交到你手上,尽快交出去。联调局那群草包出了名的趋炎附势、左右逢源。我原本以为你身处其中尚能独善其身,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你,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天真又愚钝。”
话音未落,陆叙一步上前拦住去路,挺拔的身形挡在门前,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紧绷:“你说清楚。”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拿证据谈条件,以此胁迫杜尔诺的心思。
他想不通自己坚守底线,秉公求证的所作所为,为何在晏秋眼中,会和其他人别无二致?
“为什么不顺着那份证据继续往下查?不问问证据的持有者,费尽心思挖出我的罪证,不献给手握实权的老侯爵、不直接公之于众引爆舆论,偏偏辗转交到你手里,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秋垂眸看着他执拗不甘的神情,语气轻淡地道出天机:“因为他们从头到尾想借联调局的手除掉我,无论你怎么验证那份证据,结果都会指向我。”
晏秋摇摇头,一副不想在解释的不耐,推开身前的阻拦,顺势拉开会议室厚重大门,从门外一众等待结果的调查员当中穿过。
众人见他神色冷淡,无人敢与之对视,人人下意识侧身避让,生怕被这位城府莫测的公爵记住脸,招来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