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老爷子站在床边连连摇头,叹息他身体早已亏空殆尽,短暂苏醒全靠极强的意志力死撑,让他早做打算。
那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宁见洲心头。
他恭恭敬敬送走老爷子,不准任何人吵到晏秋,连旁人脚步声稍重一些,都会被他眼神示意制止。
可此刻掀开布帘入内,宁见洲一眼便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正望着墙上的裂纹。
晏秋依旧维持平躺的姿势,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素色枕头上,衬得侧脸愈发清瘦苍白。上身赤裸,胸口的枪伤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脖颈、腰侧交错的深浅划伤,全都敷着老爷子自制的草药,在灯光下格外触目。
宁见洲心头第一时间涌上欣喜。
可这份喜悦转瞬就被忐忑取代——老式砖房墙体单薄,又没有门,毫无隔音效果。
方才他和维拉在庭院里毫无遮掩的谈话,多半一字不落地飘进屋里。
他无从判断,晏秋到底听清了多少。
屋内灯火柔和昏沉,衬得一室静谧。
宁见洲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嗓音揉进夜色的温柔:“感觉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床上的人缓缓偏过头。
那双眼眸没有半分初醒的茫然混沌,盛着晦涩难辨的复杂情绪,沉得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晏秋并非自然苏醒。
方才沉眠之中,他猝然坠入一场极其逼真的噩梦,重回十八岁那个血色凛冽的成年礼夜晚。
同父异母的兄长暗藏杀机,骨肉相残的继承游戏宣告正式开启,漫天火光将他困在无边黑暗与绝境里反复沉沦。
最后是梦里濒死的窒息感,硬生生将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梦魇余悸未消,神志尚且恍惚,屋外的谈话声便一句句落进耳中,无处可躲。
他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被他绝不愿提及的过往,被旁人细细剖开、娓娓道来。
也许是太久没吃稗菓,体内沉寂已久的毒素隐隐躁动,蛰伏已久的暴戾与愤怒悄然蔓延,几乎要冲破多年的克制。
可下一秒,宁见洲的声音缓缓传来,浇灭了他心底翻涌的燎原之火。那些躁动的神经,汹涌的戾气竟像是在一瞬间悄然偃旗息鼓,尽数平复。
这一生,晏秋听过无数情话,见过无数刻意讨好的温情,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情意款款,有的坚如磐石,言辞恳切,字句动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受到那份坚定的重量。
晏秋心底五味杂陈,又觉得有些可笑,也不知道在笑谁。
宁见洲望着他,心口莫名发酸,心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柔与怅然缠杂在一起,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屋内静得温柔又压抑。
宁见洲环顾一圈,将小窗户关上,回到床边,带着几分刻意的耍赖语气:“外面没地方睡,沙发我让给维拉了,今晚我跟你挤一挤。”
晏秋闻言,淡淡睨了他一眼,声线清冷微哑,带着病后的倦容:“地上位置足够宽敞。”
“我要是感冒了谁照顾你。”
宁见洲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将灯熄灭,夜色铺满小屋,只剩下一缕细碎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飞快地钻进被窝,床垫微微下沉了一点。
初秋的海岛不冷,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凉被,触感微凉。
宁见洲脚尖无意蹭到晏秋的小腿,触到一片沁人的冰凉。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小腿贴过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