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男人腰背挺得很直,晏秋看出他有军方背景。眼神里也没有劫匪的张狂,反倒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平静:“请阁下过来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一直想见见你。”
晏秋眉梢微挑,抿了一口酒,仿佛想到什么,抬眼扫一圈两侧虎视眈眈的劫匪,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说话,不喜欢这么多人盯着。”
白袍男人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朝他歉意一笑:“是我考虑不周。”
转头便吩咐:“你们先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这话一出,脾气暴躁的疤脸劫匪眉头拧成一团,抱着枪纹丝不动,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大哥,我不放心他,要走你们走,老子不走!”
他身后几个蒙着面的劫匪纷纷附和,花衬衫也分成两派,赞同与不赞同泾渭分明。
晏秋靠在椅背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就算没看到具体情报,他也猜到诸塞走投无路的原因。
外部施压只是助燃剂,内部派系林立、互相掣肘才是根源。
一群连发号施令都不统一的人,想与西部平起平坐,与联邦谈判,简直是天方夜谭。
白袍男人也不见生气,只是转头看向以疤脸劫匪为首的一群人,眼神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们想抗命?”
两人对视几秒,火药味渐浓。最终还是疤脸劫匪扛不住,满心不甘,骂骂咧咧地抱着枪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恶狠狠瞪了晏秋一眼:“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不会放过你!”
人走后,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角落里的宁见洲和小孩像是被人刻意忽略,守着他们的劫匪依然纹丝不动,连目光都不带移动。
白袍男人率先开口:“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大人物手里面的棋子,用完就扔的命。阁下却不一样,你若是死了,恐怕诸塞明天就能从地图上消失。”
“我孤身一人,没带护卫,没有武器,怎么看都是我处于下风。”晏秋指尖轻点桌面,“怎么到你嘴里,反倒像我赢定了。”
“因为你姓科莫多,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含义,三年时间足够我们体会。”
晏秋抬眸重新打量对面的人,黑眸里掠过一丝意外,“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来意,我来,只是问你们要几个人的口供。其他的,我不会多管闲事”
晏秋瞥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当年流亡的那几个人,是谁护送他们过境,又是谁施以援手,让他们逃过轰炸?”
白袍男人脸色微变,声音发紧:“阁下的承诺,在诸塞可不值钱。”
“那可就难办了。”晏秋颇为苦恼地喝着酒,“你们不敢杀我,也不能杀我。可不杀我,许诺会为你解决诸塞困境的人不会放过你们,放过诸塞。”
“幕后之人的承诺,只要我不同意,永远不可能通过。在瓦伦西亚,我说的话还有些份量。”
白袍男人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这番话。正如他说的那样,诸塞只是可怜的棋子,从来没有制定规则的权力。
“三年前大教堂被炸那天,我老师正在里面祷告,他是一名德高望重的牧师,一辈子都在教人读书识字,指引人向善。”白袍男人抬手摘下银边眼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阁下当时下令的时候,知道那一炸,会死多少无辜的人吗?”
“诸塞收留了我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对待敌人我不会犹豫。”
“我以为阁下至少会辩解两句,”白袍男人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过,“或是找个体面的理由安抚我们。”
“自欺欺人。”晏秋啜了一口红酒,酒液的涩味漫过舌尖,反问得直白:“换做是你,会跟仇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开枪?”
“即使因为当时那道命令,让邮轮无辜的乘客沦为人质,随时可能丧命。”白袍男人问,“也没有丝毫歉疚?”
晏秋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之后,出于礼貌做的回应。
“难怪你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种局面之下,谈判桌上,竟然会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他放下酒杯,“换作我是你,我不会问自己的仇人后不后悔,面对当事人为什么不心虚,不道歉。我会直接送他下地狱。”
同时晏秋也得出结论,白袍男人不是劫匪真正的“大哥”。
白袍男人怔住,传言里杜尔诺?科莫多性喜杀人,动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从不屑于口舌之争,他只当是夸张噱头,此刻才信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的试探散了大半,“我不该怀疑阁下的身份。”
白袍男人微微前倾身体,终于掀开真正的底牌:“从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们就没打算活着下船。只想把死这件事利用到最大。”
“没想到阁下真的在船上,更没想到你会孤身来谈判。如果这是神的意思,我不该浪费这个机会。”
神不愿见诸塞的子民白白送死,派出诸塞的敌人来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他单手按在胸前,低头低声念了一段祷词。语速沉缓,带着肃穆的调子,混着窗外浪涛拍船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诡异的庄严感。
晏秋耐心等他念完,他语气平淡,直奔主题,“当年从教堂逃出去的三个人,交出来,再谈诸塞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