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宁见洲细细想,晏秋不会心虚,他只是不愿意与他分享那些过去而已。
宁见洲以为他们重逢后也算经历了不少事,一件接着一件,误会没有完全解除但至少彼此已在船员房间里说开,晏秋该懂他的心意。
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他仍然被排除在晏秋世界之外,得不到一句解释。
真正的失望,不是大吵大闹,而是在某一瞬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进不去所爱之人的世界,对方也从未打算向他展示。那一刻宁见洲百味杂陈,甚至开始体会到心灰意冷。
他从怀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请柬,不由分说塞进晏秋手里,“本来出仓库就要给你,中途出了变故。维拉大费周章把请柬送到阿婆病房,静候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晏秋打开请柬,淡淡扫了一眼又递回去,宁见洲没有接,晏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仍是笑着的,也不在意他的小脾气。
手一松,请柬飘落在地。
“维拉这些年行事愈发出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下船后我会找他算账。”
太阳已经逐渐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栏杆上,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晏秋站在靠外的位置,宁见洲站在靠栏杆的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也知道你们之间有仇,竟然还能无动于衷看着他们去找那个孩子。”他指着甲板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生晏秋的气还是自己的气,胸口剧烈起伏,“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谁都可以死,没人能逃过死亡。这就是我所在的世界唯一的规则。”
晏秋转过身,四目相对,宁见洲看出他对孩子的话题忍耐到极点,明显强压着怒气,就连眉头都是下压着的。
利闫感受到空气中的火药味,早早就换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值守,视线盯着甲板,耳朵机敏地竖起,心里为宁见洲的大胆捏了把汗。
换作是其他人一而再的指责,每句话不忘夹带那个孩子,先生早就发火了,连最信任的戈莫曾经提过一句孩子的事就被罚去看了三个月墓地,可见先生对宁总的纵容。
晏秋自然看到他眼底几乎凝成实质的失望,耐着性子多解释一句:“他的存在是一个筹码,无论我认不认,不会让他更安全。”
“所以干脆否认孩子的存在,就在这里干看着。”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宁见洲更觉得荒谬,“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为他着想,晏秋,我从来不知道你能对一条生命如此漠视,尤其他还是你的亲生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如果晏秋愿意给出合理的解释,兴许能说服他。
但晏秋作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宁见洲生气他看在眼里,仍不为所动:“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海风卷着咸腥的热浪扑面而来,撩起晏秋额前的黑发,露出清隽却苍白如玉的侧脸,锐利的轮廓衬得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冷漠,颈侧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浮着。
宁见洲觉得他像是一座没什么感情的大理石雕塑,摸得着,看的见,与他却是两个世界。
失望、难以置信、疲惫与愤怒堆积到极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宁见洲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六年前他决定共度一生的人是沉稳谦逊的晏秋,不是漠视生命的杜尔诺·科莫多。
倏然意识到自己念念不忘的过去早已是场镜花水月,是依托在谎言之上的执念。宁见洲往后退一步,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剩下的全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自嘲地笑:“……好像我从来没认识过真正的你。晏秋是假的,现在的你或许才是真的。这都怪我,是我一厢情愿,明明你提醒过我好几次。”
声音不大,份量沉甸甸的,像一柄锤子重重砸在人心上。
“就算孩子和你没关系,”宁见洲顿了顿,“他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被维拉当成对付你的武器,被迫卷入大人的恩怨,你对他没有一丝愧疚吗?对得起孩子的母亲吗?”
晏秋呼吸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有些哀恸,不仔细观察几乎注意不到。
他倚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海平面上,黑眸沉沉,辨不清情绪。
“我出手救下他,然后呢?”晏秋反问,问完又想自己果然在云溪村待太久,被说一句冷血竟然会生气,嘴上一如既往地冷淡:“怎么躲过劫匪,怎么联系外界,怎么确保你们都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