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孤身到贝罗,离开时成为这片地区实际掌控者,不过三年时间。”
“——他成了一个靶子,失败者并不甘心?”
迪诺长叹一口气,“说对一半,最重要的是他所展现的手腕,对人性的操控、时局的判断以及决策的果断,让那个人注意到了。直到现在,晏秋也没能彻底摆脱他。”
或者说,晏秋一辈子都很难摆脱那个人。
“晏秋是因为那个人离开的贝罗?”
晏秋说过锦城是他随意选择的城市,和他在一起也是因为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笼罩在晏秋身上的迷雾层层散去,宁见洲终于距离迷雾中心更近一步。
“没错。”迪诺紧跟着开口:“包括他后来离开锦城,也有那个人的原因。”
“三年前村里人从河里救下他,也和那个人有关?”
迪诺权衡再三,删删减减,确保晏秋不会因为细枝末节而动怒,斟酌着开口:“应该不是,几年前他身边群狼环伺,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只是突然有一天,桑老大说晏秋出了意外,见到浑身插满仪器的他,我们才知道他中毒了,毒素会一点点侵蚀他的神经系统和脊髓。”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侧手臂的麻木、怕冷,偶尔的刺痛。
慢慢地,肌肉逐渐无力、僵硬、萎缩,肢体阶段性失去控制,没有知觉、发寒如冰。
最后彻底瘫痪、呼吸与吞咽逐步衰竭。
宁见洲脑子“嗡”地一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听说过这种手段,用最隐蔽、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摧毁一个人,从身体到意志全面崩溃,大多数人活不到瘫痪便已选择死亡,以求解脱。
他无法接受晏秋也成为其中一员,忍不住确认是否幻听,得到迪诺肯定的回答,心疼与愤怒呼啸着席卷全身。
他不敢想,这几年晏秋是怎么熬过来的。
“解毒的方式找到没有?你们不是有实验室吗?!”
话脱口而出,他的心脏悬在半空,屏息等待一个答案。
“以实验室的进度,三五年后或许能研制出解药。”迪诺摇头,内疚地说:“晏秋等不起了,毒素在他体内日积月累,仅靠稗菓和现在的方子已经遏制不住。”
宁见洲的心脏猛地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下毒的人手里也没有解药?制造毒药的人呢,你们找没有?”
“下毒者是个被利用的蠢货,尸骨无存。”迪诺苦笑一声,“全联邦沾上那管东西,还活着的,目前就他一个。”
实验室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私下把晏秋奉为奇迹,要知道这种毒不仅损伤神经系统,也会持续刺激杏仁核与交感神经。
喜怒哀乐,本就是人的本能,晏秋必须摒弃这种本能。所有的情绪被钉死在一个极其狭窄的阈值里,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能有。
一边要时刻面临自己的身体突然失控——可能上一秒还能正常抬手,下一秒手指就蜷曲着不听使唤。
可能走着走着,小腿就突然僵硬麻木,连站都站不稳。可能夜里睡着,突然就浑身抽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肢体失控的那一瞬间,人本能地会低落、会烦躁、会愤怒,他连这些情绪都不能有。”迪诺声音又沉了几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宁见洲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心疼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办法倒是有一个。”迪诺压低声音,“我们推测那个人说不定有解药,只是没人敢挑明。”
就算解药真在那个人手里,以晏秋的性格也绝不会向仇人低头。
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电话的,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宁见洲站在窗边,看着院里躺椅上的身影——月光把晏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他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胸膛微弱的起伏像是会随时停止。
宁见洲忽然觉得难以呼吸,如果他不是被汪澜拉到云溪村,如果他没有坚持要揭穿晏秋的秘密而留下,如果没有那些黑衣人的追杀、没有遇到卡尔、没有这些阴差阳错的巧合——晏秋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毒发,倒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他,还在锦城恨着他。
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宁见洲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把眼角那点湿意逼回去,拉开门,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