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门时雪便停了。
姺国长公主的府邸在楠荔坊,也是离宫苑极近的富贵地方,本该回府的奚稚光步行绕了远路。
城中坊市街道被大雪覆盖,行人少见,沿路店铺也少有开张,却有伙计在外铲雪清路。
大姎基业百年,兴盛与危局皆经历过。
奚岑月登基后陶嫄听政的那几年,对内一步一步清理打压政敌,收拢中央权力;对外发展贸易,大力复兴陆海商路,充实国库,一切欣欣向荣,却迟迟未还政给年轻的皇帝。
皇帝为此还几次三番与太后起一些明里暗里的纷争,太后势力强大让宗室里的一些公主王侯也坐不住,一群处在权力漩涡里的人闹腾,太后盯准闹腾得厉害的又牵连较少的,用最快的方式让些人闭嘴后,立刻还政于皇帝,其余大臣宗室瞬间哑火。
有人说太后自知皇帝大了翅膀硬管不住,不还政不行;也有人说太后皇帝母女一心那些纷争不过是清理朝堂的手段罢了,孰是孰非这些事都已结束,年轻的皇帝勤政爱民,百姓安居,是大姎之幸。
一家名为“桃花斋”糕点铺子前的积雪已被铲走,奚稚光迈步进去,让伙计明日一早称两斤玉乳糕送去楠荔坊,会有人去接。
她付了定金离开,刚回到街道上,一穿着严实的男子紧跟其上。
男子个子算不得高,畏畏缩缩地缀在奚稚光后面。
“一得到消息就入宫,生怕那位知道的晚。”他这一句说得轻飘,带着嘲讽。
奚稚光匀速行走,并不回答。
男子嗤笑一声,“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公主,一无实权二无本事,你处心积虑拉拢她作甚,说到底你与她也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算不得亲厚。”
奚稚光嘴角扯动两下,眉间微蹙,话说得并不在意,“上面那位若是没了,即便有皇嗣,舅舅觉得到时陶嫄会推谁上位?是一个有外戚的儿皇帝,还是一个被宠坏的亲生公主?”
第二日奚稚光接过侍从递来的玉乳糕,又入了宫苑。见长乐宫有太医进出,奚稚光脚步一顿,拉了御医问,竟是姮国长公主忽然得了风寒。
殿外有御医顾看着煎药,内殿倒是安静。
太后陶嫄坐在奚景灵的床榻边,双手浸在凉水盆里为长公主濡湿巾帕,拎起后拧到不滴水的程度,再轻轻放在长公主的额头上。
偶尔有水渍从额头淌下来,也被陶嫄拿着干手帕擦掉了。
奚景灵察觉到凉意,掀掀沉重的眼皮,见坐在跟前的依旧是陶嫄,低声唤了一句“阿娘”,声音有些哑,称呼也与近几年常唤的“母亲、母后”不同,让陶嫄听出来一些撒娇依赖的意味。
“醒了?可要喝水?”陶嫄低声去问。
脸庞贴着陶嫄凉透了的掌心,奚景灵没什么力气地哼唧,“好热,女儿想吃冰……”
会在发热时刺激肠胃之物,陶嫄自是不同意。
奚景灵小声念叨,“以前发热时想吃冰,芩野也不让我吃。”她可能真是烧得糊涂了,又或者想趁自己生病时母亲不计较她的往事,竟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字。
陶嫄没计较,“也不是阿娘一人不许你吃,即便问御医也是不许你吃的。”
奚景灵瘪着嘴,滑了两滴不值钱的泪下去。
奚稚光就是在这时端着一碗汤药进内殿的。
陶嫄给奚景灵擦了泪,“倒是让你妹妹听听你为何会哭。”
奚景灵看见来人是奚稚光,身子似乎烧得更厉害,恨不得冒出几缕烟来。
趁着陶嫄与奚稚光说话,奚景灵无声启唇做口型对着奚稚光:“乌鸦嘴。”
奚稚光只装看不见,“御医说趁热喝。”
陶嫄便盯着奚景灵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