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尚未亮透,甄筱乔已将行囊收拾妥当。
东西不多:备用木脉弟子劲装,清水和干粮的皮囊,两瓶自己炼制的丹药,还有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布,布中裹着那对合抱的木偶娃娃。
她用指尖将蓝布的边角又理了理,才将布包小心地放入自己的衣襟内,然后将青布背囊系好背上。
她站在竹屋门前回望。
小屋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寂。
窗台的青瓷瓶里还插着前几日换的几枝翠竹。
甄筱乔将“情愫”连鞘挂回腰后,整整衣襟,沿着青石小径向参天殿走去。
参天殿殿门已经敞开,姚真人端坐案后,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碗沿热气袅袅升起。
他看见甄筱乔走进,便放下茶碗,从案角取出一卷用牛皮裹好的东西,搁在桌面。
“这是为师连夜找的海图。”姚真人的声音里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轮朔岛的具体方位,是照着熙岛主信中所附的标注描下来的。东海那片海域,这些年妖气弥漫,已经比不得从前太平了。你一路往东飞,先到泰州东边临海的石屏镇落一脚,若有能出海的船便雇一条,省些真气。若是船不好找——”他将海图往甄筱乔面前推了推,“那就把图记熟,御剑出海,少在空中耽搁,遇风便降,遇雾便停,莫要逞强。”甄筱乔双手接过海图,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又将那卷牛皮纸妥帖地收入背囊侧袋,朝姚真人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记住了,多谢师父。”姚真人看着她,沉默一息。
捻捻须,终于还是开了口:“乔儿,路途遥远,海上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去,为师心里总是不太踏实。要不让景飞和你一道?他前两日刚回山,还没接新任务。”甄筱乔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师父,大师兄他好不容易才歇两天。弟子听说他前些日子在渭水那边连轴转了半月,来回跑了七八个镇子,如今才回山不久,还是让他好好歇着吧。弟子一个人应付得来。”姚真人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坚持。
他只是将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又放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若有强敌不可力敌,及时玉鸽传信。为师说的不止是妖族,还有那两年多都没再出现的仙族,你明白么?”,“多谢师父。筱乔明白了。”甄筱乔又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参天殿。
晨光从殿外涌进来,将甄筱乔青色身影裹进温润耀金之中。
姚真人坐在案后,望着那道身影向外走去,消失在那片正在沙沙作响的竹影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将茶碗端起来,仰头将最后一口茶喝了,捻着胡须望着殿门外那片竹林出神。
……
甄筱乔出了苍衍盆地后,先折向东南方向,约莫飞了一个多时辰,脚下大地从起伏山峦逐渐变得平缓,田野城镇交错的平原铺展开来,道路如的细线在汇向远方那座被城墙围拢的巨大城池。
洛安城。
从高处去,洛安城像一只摊开四肢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墙轮廓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城门人流从城外源源不断地涌入城洞。
街巷纵横,屋瓦层叠,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灰,偶尔有几座高塔楼阁拔起。
甄筱乔在城外三里一处土坡落下,并膝坐于柳树下休息。
没等多久,一道黑红身影从洛安城的方向掠出来,速度极快,落在甄筱乔面前三步处,轻盈得像一片被风送来的花瓣。
来者正是狐小欺。
狐小欺依旧穿着她常穿的那身水袖黑红短裙,是她的“武妆”,腰间系着一根细银链,链上挂着枚小巧铃铛,走动时发出“叮铃”细响。
黑色长发随意地绾了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步摇别着,短裙之下,鹅绒白丝,短跟木屐,白丝与裙摆的交界处,雪白的大腿根若隐若现。
嗯,还是那个妩媚娇俏的可人精。
狐小欺落地时裙摆还未完全收拢,便已经笑着朝甄筱乔迎上来,一双玉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臂弯,整个人顺势贴了过去,将脸侧靠在甄筱乔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又软又甜的嗔意:“甄姐姐——你可算来找奴家了!奴家在洛安城等你的信,等得茶饭不思,你瞧奴家都瘦了。”她说这话时,那圆润的胸脯隔着薄薄的春衫抵在甄筱乔的手臂上,随着她说话的气息一蹭一蹭,像只撒娇的猫。
甄筱乔没有挣开,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狐小欺那张凑得极近的脸上。
两年过去,狐小欺的面容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狐媚娇俏的模样,桃花双目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
甄筱乔将手臂从狐小欺怀里抽出来。她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狐小欺的头顶上,揉了揉那只金步摇旁边的一缕碎发,道:“小欺,委屈你了。”
狐小欺被她揉了揉头顶,便微微眯起眼来,可那股惬意只在她眼底存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了眼甄筱乔从抽出的胳膊,指尖拨了拨腰间银链上那枚铃铛,铃铛发出一声“叮铃”的细响。
“甄姐姐。”狐小欺没有抬头,声音比方才轻,“两年前,你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心肠。从前虽然你对谁都淡淡的,说话也听不清一起情绪,但那时奴家与你亲热,你都不会推开奴家的。现在你变了,虽然你现在对奴家温声细语的,说话时也会看着奴家的眼睛。奴家心里欢喜得很……可,可却再不肯让奴家像从前那样靠着你、贴着你了。”她抬起眼,看向甄筱乔。
那对好看的桃花目里有着委屈:“甄姐姐,是不是……奴家做错了什么?”甄筱乔的手还在她头顶,指腹贴着那缕碎发。
她垂下眼帘,看着狐小欺的眼眸,沉默片刻才开口。
“小欺,你没有做错什么。”她收回手,顺势替狐小欺将金步摇旁翘起的碎发理了理,动作自然轻柔。
“我恢复了以前的记忆,但是隐花岭、合欢宗、煌州的事,我都记得。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可小欺,我虽然记得琼梧的所有经历,却终究不再是从前的琼梧了。她经历过的事,走过的路,允过的诺言——我都替她记着。但我,甄筱乔,有些事情,不能像她那样轻易地应承许诺,尤其是在……情之一字上。”她看着狐小欺,天蓝眼眸清透如潭:“所以我们的约定,没有忘记,只是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都走到该走的位置上。”狐小欺没有立刻接话。